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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這大約是一年光景里最溫柔的一刻了。西天的云,正燃燒著最后的輝煌,金紅、橘黃、絳紫,一層一層,像誰將一整匹華美的錦緞往灰藍天幕上鋪展,卻又中途停手,任那璀璨的邊緣漸漸溶進將合未合的暮色里。光線斜斜切過窗欞,在書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、暖融融的印子。空氣里看得見微塵浮游,懶懶的,帶著一年將盡的、坦然的倦意。
我便知道,那看不見的“年”,又悄無聲息挪到了門檻邊,一手挽著舊歲的衣袂,一手已怯怯地,要去叩新歲的門環(huán)了。
回眸處,那被喚作“二〇二五”的三百多個日夜,已退成一卷長長的、尚帶溫熱的畫軸。展開來,起初是密密的,紛繁的,滿是鮮亮的油彩與迅疾的筆觸——似乎還能聽見春朝第一聲鳥啼劃破料峭;仿佛還能觸到盛夏午后,那疾風暴雨般的喧囂。日子是擁擠的,一件事趕著一件事,一個念頭追著一個念頭,像一列永不停歇的夜行車,窗外的燈火連成流動的光帶。我們被時間的速度裹挾,有時興奮,有時昏沉,只顧奔赴一個個或遠或近的站臺。
但此刻回望,所有的奔走與喧騰,竟都奇異地沉淀了、安靜了。真正留在心底的,并非宏大的敘事或確鑿的榮光,倒是一些極纖細、極偶然的瞬間,從記憶深潭浮上來,閃著幽微而確鑿的光:是某個深夜工作,驀然抬頭,與一輪清冽的、不說話的滿月打了個照面;是陌生街角,一陣不知名的花香忽然纏住腳步,讓人惘然立了好一會兒;是某一日望著軌道上駛過的高鐵,心頭無來由升起的一陣靜定歡喜……這些,才是我的二〇二五真正交付給我的。它們渺小如塵,卻有著千鈞的重量,壓住了歲月的浮皮,讓我觸摸到生活粗糲而溫暖的質(zhì)地。我恍然覺得,我們一路跌撞尋覓,或許并非為了抵達某個遙遠的終點,而只是為了在這些看似無用的停留與感受里,確認自己還“活著”,還“愛著”,還“痛著”,還對這人世懷著無窮的眷戀與好奇。
舊歲將辭,總有些什么是必須留下、必須告別的。那或許是一種曾深信不疑的執(zhí)念,像一件過于緊仄的舊衣,如今不得不脫下,肌膚驟然接觸空氣,有些涼,卻也有一陣輕松的戰(zhàn)栗;又或許是一段已然走到盡頭的緣分,無須怨恨,不必惋惜,只像兩片曾在風中并肩的葉子,終于到了各自飄零的時辰,互道一聲珍重,然后靜默旋入不同的土壤。還有一些無謂的負氣,一些自擾的憂煩,就讓它們隨這晚風散去吧。打掃心房,原是和打掃屋宇一樣必要的年節(jié)功課??粘龅胤絹?,才好容受新的光、新的風、新的人。
于是,眼光便不由得向前望去,望向那尚在霧靄之后、名喚“二〇二六”的未知。心頭是惴惴的,卻也有壓不住的、鮮嫩的期盼,像孩童隔著厚厚的棉襖,去捂一顆初得的、還不知滋味的糖。我不敢奢求它一路坦途、繁花似錦——那未免太貪,也太輕飄了。只愿它容我繼續(xù)“生長”,像一棵樹,不求一日參天,但求根須能再往下探一寸,去汲取幽暗深處的養(yǎng)料;枝葉能再往外舒一點,去承接更廣的風雨與陽光。愿我有勇氣,嘗試一兩件真正“害怕”卻心向往之的事——學(xué)一門生疏的技藝,走向陌生的遠方。也愿我有更多的耐心與溫柔,去傾聽,去理解,去愛具體的人,做具體的事,而不沉迷于虛無的口號。
新歲的希望,往往是樸素而微小的。愿愛我與我愛的人,身體里都住著一個安穩(wěn)的春天;愿每一份誠實的勞作,都能得到歲月公允的酬答;愿在人群里偶爾感到孤獨時,抬頭能望見同一片讓人心安的星辰。至于我自己,則愿能保存這一點歲末黃昏獨坐的清醒,既不忘卻來路的曲折與饋贈,也不恐懼前程的蒼茫與挑戰(zhàn),只穩(wěn)穩(wěn)地,呼吸在這新舊交替的縫隙里。
窗外的夕陽,終于燃盡了最后的光華。天地間霎時被一種澄澈的、淵默的藍灰色充滿。遠遠近近的燈火,次第亮起,一盞,兩盞,千盞,萬盞,溫暖而堅定,仿佛大地在夜幕上扎下的金色針腳,要將舊年與新歲穩(wěn)穩(wěn)縫合。風也漸漸息了,萬籟趨向沉靜,在這歲末的黃昏里,我仿佛能聽見時光那巨大齒輪緩緩轉(zhuǎn)動的聲音——它正莊嚴地,一寸一寸,移向那即將到來的交接之處。
我起身,沒有開燈,只在漸濃的夜色里鋪開一張素白宣紙,提起筆,鄭重地,在第一行寫下:
“愿新歲,燈火長明,晨光常新?!?strong>(熊海洋)